我曾設想過當我的雙腳踏進臨終關懷醫院的情景:那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旁是昏暗封閉的小屋,小屋內的人們形容枯槁、命若遊絲。他們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聲,他們的眼神哀婉、無助,散落到遙遠的地方。我的腳步聲回蕩在整個走廊,恐怖、壓抑、窒息,我走向走廊的盡頭,仿佛一步步走進死亡…… 而當我走進松堂關懷醫院的時候,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透明的玻璃窗使每個房間陽光普照,老人們有的在遛彎兒,有的在看報,有的微笑著向我們揮手致意;白衣天使們溫柔而美麗,她們與老人們打著招呼,親切地喚他們爲爺爺,奶奶;護工們有的在爲老人按摩,有的在爲老人哼著小調……溫馨、香暖、從容,像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他們在用他們的笑臉與死亡對峙! 臨終關懷是對人的生命與尊嚴的最深切的關注。它關懷肉體也關懷心靈,用一種有組織的特殊的照顧和服務減輕病人肉體的痛苦,同時幫助正確認識死亡,減輕對死的恐懼和不安,使病人在最後的日子裏感受到充滿人性溫情的氣氛,安詳、自然、尊嚴地離開人世! 臨終關懷(英文Hospice)一詞最早出現在中世紀的歐洲,當時的Hospice是朝聖者中途休息的地方,也是教會爲有病而無人照料者設立的收容所。 進入20世紀以來,在許多國家都有一些民間機構爲臨終的病人提供照料,以減輕病人的痛苦。然而,1967年英國倫敦郊區的聖克裏斯多弗臨終關懷院的成立才真正標志著現代臨終關懷的出現。 在聖克裏多弗臨終關懷院成立的同時,臨終關懷在美國、加拿大等國逐漸增多,臨終關懷作爲一種運動,相繼在全球40多個國家和地區開展起來。臨終關懷機構如雨後春筍般遍及五大洲,僅英國就有臨終關懷院273所,而美國已有2000余所,志願者有8萬人之多,每年接受臨終關懷服務的患者和家屬達14萬人。 中國大陸從1988年5月在天津首次舉辦臨終關懷講座以來,目前全國已有臨終關懷醫院100余家,比較有名的有北京松堂醫院、朝陽門醫院臨終關懷病區、天津醫科大學臨終關懷研究中心附屬的臨終關懷病房、上海南彙護理院、南京鼓樓安懷醫院、浙江義烏市關懷醫院、沈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中心醫院的臨終關懷病房等。目前我國包括香港和台灣的30個省、市、自治區,除西藏外,各地都紛紛因地制宜地創辦了臨終關懷服務機構,已有數千人從事臨終關懷的工作。 臨終關懷:社會和人道的呼喚 隨著人口老齡化的發展,人們更加注重生命質量,希望減輕甚至避免臨終的痛苦,維持生命最後的尊嚴。臨終關懷就是實現這些目標的重要手段,它也因此而得到日益廣泛的支持和實踐。 其次,個人的痛苦,家庭的負擔,使臨終關懷成爲瀕死病人和家庭的重要選擇。 當病人已不可逆轉地走向死亡,現代醫學已無回天之術的時候,我們將不再強調生命的時間,而在于提高生命的質量。人爲地延長時間、延長痛苦已是違背倫理的、不人道的。另外,一個月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搶救費用與一個月1000多元的護理費用無疑使普通大衆的天平更傾向于後者。 社會經濟的發展,使人們生存競爭的壓力越來越大,生活方式也在一天天發生著改變,人們不可以不工作、不出差、不養家糊口,給老人長相厮守的照顧已不再可能,家屬不可能提供及時的治療、科學的護理、營養的配餐……而臨終關懷使這一切成爲可能,提供全方位的科學服務。 一位老教授非常愛幹淨、講尊嚴,但她不幸到了癌症晚期,她的兒子、兒媳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周圍鄰居也常誇她有福氣。但是有一天,她寫下遺囑突然自殺了,她在遺書中寫道:“我感到兒女們對我太好了,他們已經盡了孝道,但我深感自己已毫無希望,不願再給家庭增加負擔,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兒媳每天給我沖洗會陰時的尴尬。”經搶救老教授脫離了危險,她被送進臨終關懷醫院,在那裏她受到方方面面的更爲周到的照顧,護理員給她沖洗會陰時她也不再感到尴尬,因爲那是她們的工作,那是她所應該得到的享受與照顧。 一位老人在松堂關懷醫院去世後,他的四個女兒在給醫院的信中這樣寫道:“當我們在父親身邊看到父親安詳地合上雙眼,心裏真是有說不出的感激,我們愛父親,但工作又很繁忙,你們的工作不僅關懷了父親,也關懷了我們,但願有更多的人能在你們這裏幸福地走完人生裏程!” 臨終關懷是一種社會的文明,改變了原有的倫理道德的束縛,沒有剝奪兒女對老人的孝道,兒女也應接受全社會對老人的關懷,只是社會的分工和職能不同而已。 專家認爲,臨終關懷,不僅老人需要,年輕患者也需要,讓病人在人生旅途的最後一程于溫馨的情境中坦然、安然地離去,這是社會文明的標志之一。 臨終關懷:難以走出尴尬 現在我國已經有了幾百家臨終關懷醫院或設立臨終關懷病區的醫院,比較具規範的大約100多家。但實際上,多數臨終關懷醫院的經營並不理想,有的剛剛開張就門可羅雀;有的艱難維持,卻負債經營。這不得不令我們深思: 首先,國人觀念上的陳舊。人們拒絕接受“臨終”一詞。臨終,令人們感到殘酷。根據調查,70%以上的老人還是甯可選擇自己的家裏做生命的歸宿地。醫院畢竟是醫院,不是家。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家裏有老伴兒、有兒孫、有熟悉的環境、更有濃濃的化解不開的親情,中國人講究葉落歸根,可臨了臨了怎麽能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家呢?家是他們永遠的歸屬!同樣,中國人的傳統孝道,情感上的無法接受,使兒女很難把老人送到臨終關懷醫院。父母爲我們付出了一輩子,怎麽能夠在他們最需要關懷的時候,在他們即將永遠離開我們的時候,卻把他們推給別人呢?另外,許多子女還面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會不會由此而承擔不孝的罪名。 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癱瘓在床三四年,幾近植物人,但他的兩個六十多歲的女兒出于孝心,就是不肯送他進臨終關懷醫院。她們沒白天沒黑夜地輪流守護著老父親,直到老人撒手西去,而他的大女兒本來身體就不好,終因幾年來的積勞成疾也隨父遠走。 其次,經費窘困。臨終關懷醫院收治對象比較特殊,收費低于普通醫院。據介紹,松堂醫院目前對每個病人收取的護理費是每小時5角,住院費每天爲16元,一個病人平均一個月花費1000元左右。遇到一些確有困難的家庭,醫院還給予減免。這樣一來,醫院每年的收支基本相抵。1994年後,醫院增加了一些針對老人善後的服務項目,才多了一些收入。 盡管松堂醫院帶有公益和慈善的性質,但幾乎沒有什麽社會捐款。1992年,由中國老年基金會、中國老年報社和松堂醫院聯合建立的“夕陽工程”正式啓動,可是三年中從社會得到的捐款僅有9726元。由于效果不佳,這個曾與“希望工程”遙相呼應的工程不得不停止運行。 昆明市第三人民醫院關懷科建成于1996年7月,馬克醫生說:“資金缺乏是困擾我們事業發展的最大困難,如果哪位偉大的慈善家能夠投資400萬元,我將成立一個以醫療爲中心的社會服務網絡,高質量地擔負起至少50萬人口城市的臨終關懷工作。就我們的關懷科來說,如果哪天賺錢生存不再是我們首先需要考慮的事,我們接收病人的範圍可以擴大到昆明市以外、雲南省以外,去幫助那些在生命最後旅程中的病人,幫助他們舒適而有尊嚴地離去。” 因此,臨終關懷醫院最希望得到國家有關部門和慈善人士的支持,因爲目前國家對臨終關懷事業沒有正式的政策或經濟的支持。這項事業應該是屬于全社會的福利事業,還是一個自負盈虧、自生自滅的行業? 松堂醫院院長李偉焦慮地說,北京是個老齡化城市,老年人口占總人口的10.76%。如果北京人每人出一元錢,就是一千萬元,那麽我們就可以把北京所有臨終關懷對象都包下來,我們多麽希望有識之士伸出援助之手啊。 再次,國人的封建迷信意識嚴重,一些臨終關懷醫院在選址階段就遭到附近居民的強烈反對。 1987年,松堂醫院剛創建時,在香山腳下租了一個營房,年租金16萬元。隨著市場開放,不久就有人給出25萬元、甚至30萬元年租金的高價。松堂醫院不得不選擇搬家。 爲了節省開支,先將醫院設施搬到車道溝,小區裏的一些群衆聽說搬來了一個臨終關懷醫院,有了怨言,“這不是八寶山的前一站嗎?小區每天都要死人,太晦氣了。”開始是部分人放話,後來就有近200名群衆圍堵在樓梯口,不讓醫院繼續搬家。僵持到深夜,群衆開始給區長辦公室打電話反映情況,理由是:開發商欺騙他們,配套樓原來是用于小區服務的,現在卻爲了掙錢,租給了一家醫院。“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上下樓的通道被完全切斷。看著外面躺在擔架上的老人,想著裏面的老人,醫護人員們相擁而泣沒有一點辦法。”李偉院長每談及此事,言語中透露的是無奈與氣憤。 專家眼中的臨終關懷事業 中國臨終關懷之父——天津醫科大學臨終關懷研究中心原主任崔以泰教授曾這樣評價:人們在死亡觀念上還有待改變,“優死”也需要進行教育,進行正確對待死亡的教育以提高人民對死亡的價值、規律和生命質量的認識,以建立合理的心理適應機制,這樣就能夠自然地接納死亡,坦然地面對死亡。臨終關懷是傳播正確死亡觀的一個很好的途徑,而進行死亡教育也是實施臨終關懷的重要手段。 天津醫科大學臨終關懷研究中心主任石寶欣研究員認爲:臨終關懷與老年護理和安樂死有本質的不同,臨終關懷主要是運用醫學、護理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多學科理論與實踐知識爲晚期惡性腫瘤患者及其家屬提供的全面照護,其目的是使臨終患者能夠舒適、安詳、有尊嚴、無痛苦地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同時使臨終患者家屬的身心得到保護和慰藉。臨終關懷醫院與護理院、老人院有本質的不同。當然,護理院和老人院中可能會有臨終關懷的內容和可能會采用一些臨終關懷的技術手段。 他認爲:目前國內還沒有一家真正意義上的臨終關懷機構,其主要原因是由于我國目前醫療衛生體制造成的,目前許多的臨終關懷機構得不到醫療保險機構的認可,這就嚴重阻礙了臨終關懷事業的發展。 在談到臨終關懷人員所需要的素質時,他說:國外對從事臨終關懷工作的人員要求很高,具體爲:①自願從事臨終關懷工作。②具有一定的專業理論水平和操作技能,並掌握多學科的知識。③具有解除晚期患者及其家屬軀體和精神心理痛苦的能力。④具有良好的溝通技巧,能夠與患者及其家屬建立良好的關系。⑤接受死亡教育,對死亡和瀕死的回避和恐懼程度較低,能夠與患者及其家屬坦然地討論生命和死亡的意義。⑥通過臨終關懷團隊向晚期患者及其家屬提供關懷。臨終關懷團隊由醫生、護士、社會工作者、心理咨詢工作者、理療師、藥劑師、營養師、宗教人士、患者家屬、志願者組成。 一些專家認爲:臨終關懷是與社會文明程度相適應的。目前臨終關懷在發達國家已經非常普遍,國內通過改革開放,社會已經發展到可以接受和需要臨終關懷服務的程度,其觀念正在對我們的周圍産生著悄悄的影響,給普通醫院引進了關懷的意識。繼1988年天津醫科大學成立了國內第一家臨終關懷研究中心後,臨終關懷的觀念已經在一些醫學院校産生了影響,首都醫科大學將《臨終關懷學》作爲選修課,已開設了三年。天津醫科大學也從1993年起在護理學、醫學倫理學、心理學等課程中增設了臨終關懷的章節和內容,並于2002年起開設了《臨終護理學》課程。從事臨終關懷的人士也經常在大學校園中宣講臨終關懷,力圖先在大學生中樹立對死亡的正確認識和“優死”的觀念。 關于臨終關懷模式的探討 中國人民大學人口學教授杜鵬認爲:第一,如果確定要促進臨終關懷服務,那麽,是發展院舍式的服務,還是發展面向社區和家庭的上門式的服務,換句話說,對于臨終的病人來說,是住在臨終關懷醫院裏好,還是住在自己家裏得到臨終關懷好?從各國臨終關懷服務的差異看,英國、加拿大和其他歐洲國家比較注重完善臨終關懷醫院的服務,而美國的臨終關懷服務重點放在爲病人在自己家中提供家庭照料,盡量不住臨終關懷醫院。從實踐看,兩種方式各有利弊:住在臨終關懷醫院的費用比在家裏高一些,但可以使病人得到全面的照料,對病人家屬的依賴大爲減少;住在家裏的病人可以生活在家庭環境裏,心理上更爲有利,但需要家庭其他成員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照料病人。英加等國與美國發展臨終關懷的不同經驗值得我們研究和借鑒。 第二,臨終關懷服務的費用可否從公費醫療中或醫療保險中報銷?這是一個敏感而關鍵的問題,如果可以報銷,是全部報銷,還是部分報銷?什麽樣的病人才能住臨終關懷醫院?病人住在終關懷醫院中是否能夠報銷?什麽標准的臨終關懷醫院才能接收公費報銷的病人?在一定的收費標准下,臨終關懷醫院應該提供什麽標准的服務?爲住在家裏的病人臨終關懷服務同樣存在類似的問題。政府部門應當及早著手對上述問題作出明確規定,甚至以立法形式進行規範,這樣才能保證臨終關懷事業的健康發展。 臨終關懷學是一門以臨終病人的生理和心理特征及相關的醫學、護理、心理、社會、倫理等問題爲研究對象,將醫護的專業化及科學化知識互相結合的新興交叉學科,它有著較爲獨特和寶貴的道德價值。它反映了人類對自身和社會環境認識的提高,是社會進步和曆史發展的必然産物,是人類隨著社會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而自然提出的需求。 我們相信,在已經進入人口老年化的中國,特別是大量出現“空巢空庭”的今天和明天,臨終關懷無疑將成爲社會的一種普遍需求。有了它,最後的晚霞也燦爛!